哥伦比亚选出首位左翼总统但积弊下要真正“变天”难上加难

佩特罗获得多数支持的背后,是哥伦比亚社会不堪忍受的贫困、腐败、政治暴力等诸多问题。佩特罗历史性的当选,体现了哥伦比亚民众迫切求变的心态。但面对积重难返的问题和碎片化、极化并存的政治生态,佩特罗站稳脚跟、兑现承诺的难度不小,哥伦比亚摆脱困境,也非一日之功。

2022年的哥伦比亚总统大选,是左翼候选人佩特罗第三次试图挑战大位。这位集前“M-19”游击队员、参议员甚至经济学家于一身的非典型政治人物曾在2010年和2018年两次参选,先后在首轮和第二轮投票中落败,但也见证了自己从一个异军突起的“闯入者”成长为左翼阵营进入最大的希望。

他第三次参加的总统选举,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竞选态势。在第一轮投票中,代表中间与右翼传统力量的候选人纷纷出局,与佩特罗竞争的是土木工程师、身家过亿美元的建筑大鳄、被称作“哥伦比亚特朗普”的另一位非典型民粹主义政治人物——鲁道夫·埃尔南德斯。

分属左右翼阵营的“圈外人”进入总统大选最终对决。佩特罗喊出激进的竞选口号,埃尔南德斯则一反传统模式,大量依靠Tik Tok等社交网络平台进行竞选造势,还有过打议员耳光、对竞选对手爆粗口等“劣迹”,已经为哥伦比亚制造了足够的噱头。

当然,左右对决的看点中,最令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莫过于佩特罗是否会改写该国政坛生态,实现左翼执政。如今,佩特罗不仅本人创造历史,其竞选搭档、曾经的清洁工、单身母亲弗朗西亚·马尔克斯也将成为该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黑人副总统。佩特罗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声称这一结果是“上帝与人民的胜利”。首都波哥大数千名民众更是走上街头与广场大肆庆祝。

继阿根廷、秘鲁、墨西哥、智利、玻利维亚、洪都拉斯后,哥伦比亚也在最近一次大选中“左转”,算上委内瑞拉,该国更将成为拉美地区第八个实现左翼执政的国家。但事实上,由于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与极端武装力量的关联,左翼势力在哥伦比亚长期不受待见,甚至遭到“污名化”。因此,在该国特殊的国情下,左翼执政的确可以称得上罕见的“变天”。

变天的原因,往往在于整个社会对于现状忍无可忍,首先便是哥伦比亚经济与财政问题中的硬伤,及其引发的财税改革争议。相比于前疫情时代,2020年哥伦比亚政府财政赤字与公共债务的GDP占比分别达到8.9%与61%。如果2024年前不实施开源节流的措施,原本财政纪律相对严格的哥政府将难以为继。

因此,现任总统伊万·杜克领导的政府于去年提出了财税改革和公共卫生服务私有化法案,试图以向多数民众加税、减轻政府公共服务开支负担的方式解决财政困局,结果在当年4月底引发了长达数月的全国性罢工与抗议活动,最终迫使哥政府撤回了原有的改革法案,时任财政部长阿尔贝托·卡拉斯基亚黯然辞职。

这次全国性抗议中,民生艰困本就足以令民众不满,严重的不平等与腐败现象更是加剧了这种情绪。据世界银行统计,自2018年起哥伦比亚收入不平等状况开始重新恶化,全国前10%的高收入群体占有全国40%的收入,相当于后20%低收入群体的10倍。此外,这种经济不平等还在不同族群之间凸显,黑人等少数族裔群体是最明显的受害者。

此次总统选举中,佩特罗和埃尔南德斯不约而同地高举反腐败大旗,作为自己的重要竞选议题,可见腐败问题在该国有多么严重。腐败现象广泛存在于哥伦比亚各级政府、司法部门、军队和警察部门中,早在2013年,非政府组织“透明国际”的调查显示,81%的哥伦比亚民众认为该国各政党都存在着腐败,79%的民众认为立法机关也很腐败。就连保卫国家安全与社会治安的军队和警察部门,也被多数民众视为腐败机构。

近年来,哥伦比亚平均每年犯罪率增幅接近四成,公共医疗服务系统出现价值1.6亿美元资金流失,公立教育预算中上亿美元遭到挪用,营商者在维护经济权益时常遭遇司法部门的贪腐,腐败现象更是造成了每年1%的GDP损失……民众对此深恶痛绝,认定腐败是现有政治生态中无法根除的顽疾,如无彻底的政治变革便没有改善的希望,

更令民众担忧的是,尽管2016年哥伦比亚内战结束,哥政府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哥武”)签订了和平协议,但并未彻底解决社会安全局势严峻的问题。

目前,哥政府与另一极左翼武装“民族”的和平谈判陷入停滞,原“哥武”二号人物又以“政府背弃和平协议为由”,在2019年宣称重组“哥武”并与“民族”结盟。如今该国各派武装组织冲突多发,甚至针对平民发起袭击,以卡塔通博为代表的地区长期处于交火状态,加上贩毒组织对该国部分领土事实上的控制,已经持续了近60年、造成近20万平民死亡的武装冲突与政治暴力,如今仍是民众心中的梦魇。

当人们对于无法解决民生关切的老面孔充满了厌倦与失望,另一政治光谱的佩特罗及搭档马尔克斯从外表到竞选纲领都给选民耳目一新的感觉,两相对比,左翼创造历史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在周日晚上的胜选演讲中,佩特罗声称“即将到来的是真正的改变”,英国广播公司(BBC)更是指出佩特罗和马尔克斯代表的是“哥伦比亚新时代”。纵观其竞选纲领,“求变”可谓无处不在:

缩小贫富差距、发展绿色经济、农业改革、向富人征税、组建“平等部”、推进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保障女性与性少数群体权益、改革公共医疗、公共领域服务投入、提供免费的大学教育……这位宣称新自由主义最终会“毁灭国家”的候任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呈现出要带领国家“由右转左”的全面图景。

要想扭转国家发展的根本方向,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早在竞选期间,佩特罗和马尔克斯便收到了大量来自武装组织的死亡威胁,甚至因为安全隐患而取消了5月初前往咖啡种植区的造势活动。当选总统后,佩特罗面对的施政阻力将比个人安全问题更加难以应对。

要想推行其数十年来的左翼治国愿景,首要问题便是如何对现有的经济桎梏开刀。哥伦比亚是拉美地区的主要经济体之一,如果从宏观数据来看,该国经济状况似乎还算不错:2021年GDP同比增长10.6%,相比于疫情前的2019年也有2.8%的提升;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今年哥伦比亚GDP将增长6.1%。

但宏观数据之下,是哥伦比亚经济结构性问题的凸显。由于该国主要与特色产业对国际市场和进出口贸易依赖程度较高,因此在遭遇全球性问题甚至危机时更容易遭受外部冲击。新冠疫情对于维系经济增长的内需、贸易、金融服务、制造业供应链等领域的潜在威胁始终存在,俄乌冲突爆发后该国通胀率也飙升至21年来最高记录(9.2%)。

目前,哥伦比亚全国贫困率超过42%,失业率高达约13%。如要解决迫在眉睫的民生难题、兑现佩特罗的社会福利承诺,政府财政压力不可谓不大。此前为了应对内外环境变化造成的冲击,现政府已经增加了财政支出,但财政收入减少,导致结构性的财政赤字与公共债务问题更加严重。

对此,佩特罗的解决方案也并不新鲜,一方面征收财富税,另一方面发展旅游业和绿色能源,以保证政府财政收入,替代能源依赖型的传统经济产业。可以想象的是,这种改革必将冲击传统行业企业界的既得利益,也将触怒传统右翼政党和保守派力量。一旦企业界消极应对、甚至积极对抗左翼改革,结果便是削弱该国的商业投资、就业岗位与经济发展动力,旅游业与绿色能源发展也无从谈起。

相比之下,在哥伦比亚碎片化的政治生态中,来自政坛的改革阻力,则是可能性极大的直接威胁。佩特罗以72万票的优势压倒了埃尔南德斯,但他所领导的“哥伦比亚历史公约联盟”在参众两院获得的议席数都在总数的17%左右,远远达不到稳定多数的施政标准。在多党派林立的议会中,要想推行其施政纲领,佩特罗只能选择谋求多数共识;但谋求共识便意味着做出必要的妥协,其对选民的承诺势必将打折扣,令其支持者失望。

一边是早就对其抛出质疑的其它党派政治人物,另一边则是包括马尔克斯在内热切期盼根本性变革的合作者与支持者,佩特罗如何保证自己在基本盘不流失的前提下争取最大多数的政党支持,避免沦为两头不靠的孤家寡人,是其迈出改革步伐的基本前提。

佩特罗胜选后,率先给出积极响应的是“民族”这一宏观上同属左翼的武装。在其6月20日发表的声明中,“民族”表示一方面将继续“政治斗争”与“军事抵抗”,另一方面则对与未来的佩特罗政府对话持开放态度。但他们提出了推进和平进程的条件,包括政府落实社会经济领域的改革,实现社会包容与公平。如果说达成佩特罗提出的一系列改革目标是恢复和平谈判的前提条件,那么这个前提条件对于佩特罗而言足够艰难。

至于看不到尽头的“毒品战争”,更是被佩特罗称为“彻底的失败”:哥伦比亚每年的国防与安全开支高达GDP的12%,政府花重金投入安全部门,却起不到有效作用。佩特罗提出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即推行农业改革,鼓励农民不再种植毒品作物。但要想实现这个愿景,除了哥伦比亚本国宏观经济条件与政府财政的支持,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海外毒品市场的情况,尤其是美国对于非法毒品交易的打击力度。

可以预见的是,佩特罗本人尚且立足未稳,哥伦比亚的政治生态是否真能“改地换天”尚有待观察。从这个意义上说,左翼道路能否尽早引领国家走出固有困境,选举狂欢后哥伦比亚各界恐怕也不会太过乐观。更重要的是,现阶段要改善国家现状,左翼力量也无法排斥其它传统势力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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